周公與王莽
在現今的台灣醫療生態裏，醫療知識與國際充分接軌，醫療技術比世界毫不遜色，但醫病糾紛減少了嗎？醫療團隊士氣高昂嗎？如果答案是否定的，則病患疑懼而醫師挫折的因素又在那裏？
下列的故事不見得發人深省，但卻有思考的空間。
有一位病人病情複雜，在眾多疾病中有一項燃眉之急的疾病可以選擇保守療法（A）也可選擇激進的侵入性療法（B），病患在甲醫師建議下選擇了A，病情緩慢但持續改善中。結果，在乙醫師建議下又進行了B，術後客觀證據並未證明病情進展更快，但病患主觀自認改善很大的情形下，對甲醫師進行責難產生紛爭。
事實上，採取A或B哪種療法會對病情比較有利呢？甲或乙醫師誰才是真正值得病患感激呢？或者兩位都是？但甲醫師自覺「好心被雷親」，內心好不鬱卒。
其實，世上善惡難分，做人最難。有時自認正直，卻容易得罪當道。建議甲醫師參考一下「周公與王莽」的故事，不必感到難過。有首白居易的<放言>詩是這樣描述史實的，「周公恐懼流言日，王莽謙恭下士時。倘若當時身便死，一身真偽有誰知？」詩說的歷史背景是當年周公流放管叔與蔡叔之時，人人說他圖謀篡位，但最後史實還原他才是大聖人。而王莽當年收買人心，舉世莫不歌功頌德，但事實證明他是篡位的大奸臣。故事的寓意也就是路遙知馬力，日久見人心。世事真偽，實非朝夕之際可辨。
主張A的甲醫師，著眼點是病換身體本就不佳，當A已見功效，實在不必為B冒險。乙醫師認為復原稍慢，冒點B的危險，或許可得到復原加快的可能性。然而，實證醫學顯示，B法雖有好處，在統計上並不顯著，卻另有增加併發症的危險。
此時如果做個民調？猜猜一般民眾選A或B哪種療法的比例會如何？
其實民意不能取代醫療實證，統計數據不能預測個別反應，兩位醫師依相同病情做出不同判斷，並不存在互相排斥的對錯問題，這是因為判斷時機不同，對風險考量有異，若乙醫師是對的並不代表甲醫師錯，反之亦然。然而病患不懂，卻只相信世上只有黑白之分，甲乙醫師一定有一方為錯，如此武斷則人生必然失去色彩。
其他故事是，病患到大醫院一天可以看三科，但到聯合診所看兩科就被核刪。但如果病患真的有兩個不同科別的疾病，則聯合診所的醫師就是「恐懼流言的周公」。醫療的標準作業程序（SOP）重要，還是人性人道考量重要？如果為病患謀福利而違反SOP下被誤解，倘若不是「私人利益輸送」，則也是另一個受委屈的「周公」才是。
不過，歷史是只會事後聰明的。三代之下，未有不好名者，也未有不欣賞謙恭下士者的，因為誰也不會預知誰是王莽？誰是周公？但當周公受盡誤會沒關係，因為只要堅持理想，忠於真誠，總有「與過天青雲破處」的機會。只要不要去當岳飛，以免後世流名卻有志難伸。更不要當屈原，一世清高卻含冤以終。
想向許多醫界值得敬佩的前輩致敬，如果堅守醫師誓詞，沒有掌聲沒關係，沒有粉絲不打緊。即使因為現今的台灣醫療生態而困頓，當周公還是比當王莽好。
林啟禎／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教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