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D九年

婦產部主任  張峰銘

 

一、地動天搖憶當年

長庚婦產部邱宗鴻醫師月初來電囑咐我為今年九、十月的「超音波通訊」(ECHO)寫一些最近的感想與進展。此期間,台灣不幸遭遇百年來最大的地震,多少生靈流離失所,一生心血毀於旦夕。有感於人生無常,午夜夢迴,徬徨卻顧,屢屢失眠終夜,不知晨曦已至。回顧3D超音波九年於成大發展的歷史,塵封已久的記憶,亦如震災下的瓦礫,確定的年代時間有些也記不清了。倘有錯誤,尚乞不吝指正。

二、東京大會開眼界

一九八七年,我仍是台大婦產部總醫師時,恩師陳晢堯教授與謝豊舟教授,排除萬難,帶領我出席於日本東京舉行之「第一屆亞洲超音波大會」,創下台大住院醫師首次出國開會的先例,也播下我心中3D超音波的種子。

此次大會最震撼人心的是日本東京大學婦產部馬場醫師( Dr. K. Baba)首次以大型電腦重組子宮內胎兒3D的圖像。他以手動操作之超音波圖,利用複雜的公式,大型的電腦輸入重組,產生一幅好像全身貼滿白色羽毛的胎兒。這是人類第一次以3D超音波重組子宮內胎兒成功的先例。記得大家發問時,竟然都是請問您3D超音波儀,何時可以上市?價錢多少? 等等無關學術的問題。另一方面也就是顯示人類科技的進步;3D超音波的確可以克服困難,達到以非侵襲性的方式重組子宮內胎兒圖像的夢想。

陳晢堯教授希望我回國後馬上研究胎兒3D超音波,談何容易。不過,我也看出馬場的兩大缺點:第一、手動操控而非機器手臂控制或機器掃描,所以會有定位及測量的困難。第二、速度太慢,質粒粗大,尚有改良的空間。另外,我心中也形成一些研究的重要問題,希望有朝一日得到3D超音波之時,立即加以著手證實。

三、無心插柳竟成蔭

一九八八年六月,余告別台大婦產科,南下赴成大醫院啟用典禮,任婦產部主治醫師,開始規劃不可知的將來。創院之際,百廢待舉。所幸上級相當支持婦產部,成立「婦產科超音波室」,儀器相當新穎。那時已有全國最新的彩色杜卜勒超音波,含腹式與陰道式的探頭,可以說十分先進,於世界上亦不多見。不過,那時分子醫學亦開始萌芽,我們也不得不分心投入分子遺傳的研究行列。在沒有基礎背景之下,近乎盲目摸索分生醫學的痛苦,至今回想,猶覺心酸。儘管如此,3D超音波之夢,仍然在雙股螺旋之間盪漾。

一九九一年,奧地利克雷茲公司(Kretz, Austria),首度上市3D超音波。原型機(Combison330, Kretz, Zift, Austria)於當年年初登陸台灣,巡迴展示。承蒙他們看得起成大,在各大醫院皆展示一個月之後,最後來到成大展示兩星期。當時,第二年住院醫師郭鴻璋醫師正輪到超音波室學習。我一見到原型機,「東風來了」,多年夢想得以付之實現。馬上把多年來的問題,利用此原型機,於兩禮拜展示期內,全部得到答案。立即囑咐郭醫師,面授機宜,指示重點,撰寫文章。令人意料之外的事,雖是第二年住院醫師,郭醫師竟然在兩星期完成初稿,文章通順,圖表清晰,儼然有大將風範。

一九九一年二月投稿美國婦產科學會雜誌(American Journal of Obstetrics & Gynecology, AJOG),五月該雜誌主編寄來審稿者意見,稱讚有加。七月修正稿寄出,八月八日接受刊登。一星期之後,余赴美耶魯大學遺傳所進修。

此篇文章,竟然成為3D超音波於全世界胎兒醫學領域的最早的文獻之一。一九九二年四月刊出時,我正在美國進修,老美同事也很難相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台灣南部大學,居然有3D超音波的論文發表。也紛紛問我有3D超音波,幹嘛學什麼分子遺傳學。我皆微笑以對。

出國期間,在黃國恩院長支持下,周振陽、姚博琳醫師克服萬難,我們成大婦產科添購當時最新型3D超音波(Combison 530, Kretz)以及3D重組儀(Tomtec)。此期間,林鈺山、吳孟興醫師等皆利用此3D儀器於國外雜誌發表不少病例報告。一九九四年七月余返國復職,得見此3D超音波儀,如魚得水。立即看操作手冊,徹夜讀完。次日即操作再三,愛不釋手。除了開始創立胎兒分子醫學實驗室外,每天想著如何應用此台3D超音波於胎兒醫學之臨床發展。

.京都初啼懷師恩

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第五屆「國際婦產科超音波大會」(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Ultrasound in Obstetrics & Gynecology, ISUOG, 1995)假日本京都舉行,由名重全球的胎兒醫學大師前田一雄教授(K. Maeda)擔任會長。大會分三等級,最高級為圓桌討論(Round Table)、次級為討論會(Symposium),其次為一般討論與壁報論文(Free Communication Posters)。前田教授是陳晢堯教授數十年的好友,素仰陳教授於超音波醫學的先驅貢獻,年初之時,前田教授邀請陳教授擔任ISUOG圓桌討論之特別講席,自然是名至實歸。

仲夏某夜,我接到陳皙堯教授長途電話,他知道我正在利用3D超音波作一些胎兒器官體積的測量,竟然向前田教授推薦我代替他為圓桌討論之特別講席,並且將大會之優遇都轉給當時沒沒無聞的我。恩師提拔之情,終生難忘。當時我催逼許耿福總醫師,加速完成胎兒心、肝、肺體積的測量,終於如期於京都大會上宣讀論文,眼望聽眾席中皆是大師級的人物, 興奮萬分。像美國的 J.C. Hobbins, B.R. Benacerraf等,英國的 S. Campbell、德國的Hansmann、澳大利亞的Gill、挪威的Eik-Nes、荷蘭Wladimiroff等都是舉世聞名的婦產科超音波大師,竟能齊聚一堂,足見前田教授交友之深廣,與日本人籌辦之用心。當年ISUOG大會圓桌會議議題中,其中熱門議題之一就是「3D超音波--現在與未來」。共有五個國家報告,英、澳、德、奧、台。我列在壓軸之題,非常興奮。其中扣除澳洲是假的3D超音波,真正有3D者,僅英、德、奧、台四國而已。演講後我在幻燈間整理幻燈片時,有兩位歐洲人士,來向我恭喜。一位是維也納大學的老教授Prof. A. Kratochwil,一位是德國美茵茲大學的教授Prof. E. Merz。我覺得好面熟,原來兩位皆是剛才的座長。

回國後,加速寫完3D超音波測量胎兒心、肝、肺體積三篇論文。儘管日夜兼程,其中一篇肺部體積,因奧地利維也納大學搶先一步,使我們遭受退稿。另外,二篇分別刊於國際婦產科超音波雜誌 (Ultrasound in 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, UOG) 及世界生物醫學超音波雜誌 (Ultrasound in Medicine and Biology, UMB)之上。後來荷蘭Wladimiroff等,也發表肝體積的論文於UOG之上,其論文中引用我們的論文竟達數段多處,令人欣慰。奧地利的國科會也把他們婦產科3D超音波的研究計劃送來給我審查,我感到無上的光榮。追本朔源, 皆是恩師陳皙堯教授提拔之功。

五、萊茵河畔群英會

一九九七年,德國美茵茲大學(University of Mainz, Rhine, Germany),預於九月舉行「第一屆世界婦產科3D超音波大會」。當年年初來信邀請我為大會榮譽講席與座長。我看到來信者為Prof. E. Merz,才想起兩年前在京都見過此人的情景。查閱歷史,始知德國美茵茲竟是西方印刷術發明人谷騰堡(Gutenberg)首印聖經的啟蒙之地。

當時我囑咐胎兒醫學研究員梁仁英醫師利用3D超音波,開始測量胎兒之上臂體積與大腿體積來預估胎兒體重,得到十分精確的結果,比從前2D的公式,有顯著的改善。九月於風景優美的萊茵河畔,我宣讀了我們初步的結果。大會主席Prof. Merz對內人與我十分禮遇,招待得無微不至,令人十分感激。

此次大會,我總算遇到全世界婦產科3D超音波的研究先驅。奧地利維也納大學Prof. Kratochwil教授年紀最長,已近退休年齡,他們的研究群中有不少傑出的人物。胎兒醫學方面有Dr. A. Lee,此人是韓裔,後來全家搬到維也納,十分積極與我想法十分接近。英雄相見,惺惺相惜。不孕症方面與婦科腫瘤方面,各有人才,不可小覷。

德國有兩個有名的3D研究群。一為大會主席美茵茲大學之Prof. Merz的研究群,一為波昂大學Hansmann的研究群。其中Hansmann對我們的研究讚賞有加,認為是大會最具影響力的論文,使我愧不敢當。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Dr. Thomas Nelson Dr. D. Pretorius原來是夫妻,他們合著於胖子Prof. A. C. Fleischer婦產科超音波教科書的3D篇中(1996),有詳細介紹我們在3D的貢獻。此次得以見面,敢不榮幸。當然日本的馬場(Dr. K. Baba)醫師是祖師爺,每會必到,由於長相體型類似,洋人還以為Baba與我是兄弟。

回國之後,見到梁仁英醫師等與我合著之論文,分開刊於灰色雜誌(AJOG)及綠色雜誌(Obstetrics & Gynecology, OG)之上,稍覺寬慰。但是萊茵河畔羅勒來的呼喚,谷騰堡的首印聖經,與眾多城堡的倒影,又刺激我創作的靈感,如黃河決堤,紛湧而至,恨不得一日當三日,晝夜挺進,努力作研究,加速寫論文。

六、韓國漢江兩度行

一九九八年二月,韓國漢城國立大學邀請台大施景中醫師與我演講3D超音波。九月,韓國主辦「第一屆亞洲婦產科3D超音波大會」,施醫師與我皆為大會邀請講席與座長。適逢我剛接成大婦產部主任剛滿一季,正苦於每日行政開會無聊低效之時,在本人缺席之際,韓國友人與台大施景中醫師大會推波助瀾之下,選舉我為公元二千年「第二屆亞洲婦產科3D超音波大會」主席,頓時使我陷入無比的恐慌。但是礙於情面,又不能加以拒絕,只好硬是接受下來。希望公元二千年九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假成大醫學院舉行「亞洲婦產科3D超音波大會」 能夠圓滿成功。更期待大家的踴躍參與。

.新英格蘭訪母校

一九九八年三月,本部張炯心主任、游振祥醫師與我赴美波士頓參加美國超音波醫學會(American Institute of Ultrasound in Medicine, AIUM)年會,發表胎兒3D超音波的論文。大會居然找來新聞記者要訪問我們,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世紀的重大的突破之一。之後,順遂訪問哈佛大學(Harvard)與母校耶魯大學(Yale)。經吾友耶魯大學醫學院婦產科許朝棟教授(Prof. C. D. Hsu)之力邀下,於耶大婦產科給了長達一小時的演講「3D超音波於胎兒醫學的應用」。在座都是胎兒醫學的大師,包括J. A. Copel, M. J. Mahoney等。回國之後,行政、教學、服務、研究四大工作堆積如山,同時更覺得有許多旅途中的靈感與回饋待完成,千斤重擔壓肩疲憊不堪。不禁捫心自問:這樣下去「事多雜繁,其能久乎?」

八、酷暑中訪愛荷華

一九九八年六月,美國愛荷華大學(Iowa)婦產科邀我赴美演講「胎兒3D超音波」。愛荷華位於中西部,夏季酷熱異常,但是它也是美國3D超音波先驅之一,不得不啟程。我在該科Ground Round中給了一小時演講。到達之後才知原先發展3DDr. C. P. Weiner已搬到巴爾地摩去了。但我見到了Dr. R. Williamson,此人非比尋常。之後,Dr. R. Williamson帶我參觀他的「胎兒診斷治療中心」與「分子遺傳研究室」,也展示他們預定刊於「科學Science」雜誌的Knock-out gene老鼠成功的論文。世界繞了一圈,總算遇到了左手作超音波,右手拿試管的同好。

酷暑中,也走到名作家聶華苓國際文藝營筆下的書店,喝一杯大文豪的咖啡,展望未來,一片茫然。窗外大平原上的綠油油的玉米田,一望無際。不禁想起莊子的名言:「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. 以有涯追無涯,殆矣。」

九、九年回顧如一瞬

九年來,3D超音波無意中成為成大婦產科的標誌之一。其中人才之多,交替之迅,回憶起來,更覺悵然。首篇AJOG的論文作者五人,其中四人(郭鴻璋、吳峻賢、姚博琳、劉志鴻醫師)皆已離開成大,自行創業,僅剩我一人留在成大服公職。九年來成大婦產部大約有十幾篇3D論文於SCI雜誌發表,其中大部分的作者,皆已離開成大外出創業。正當歎息人才淍零之際,又湧入許多優秀的住院醫師,目前是中南部婦產科住院醫師最多的教學醫院。在陷入人才流失絕望的傷感中,我又看到新興人才的傑出。正如此次地震,嚴重考驗了台灣的生命力與創造力,同時也在碎石瓦礫之中,我看到了新世紀的重建與希望。

最後,謹以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(Tolstoy)於「戰爭與和平」中的名言,與災區的同胞共勉:

The most difficult thing-

but an essential one-

is to love life,

to love it even while one suffers,

because life is all,

life is God, and

to love life means to love God.

(Tolstoy; War and Peace)

最困難並且最重要的事,

就是敬愛生命,

即使受苦時也要敬愛生命。

因為生命就是一切,

生命就是上帝,

敬愛生命就是愛上帝。

(本文亦同時登刊於中華民國超音波學會通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