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信

作者:黃崑巖(成大醫學院教授及創院前院長)

  因為我知道無意中收到別人的書信時的喜悅,所以我也喜歡寫信給別人。

  我對寫信有獨特的想法和做法。寫信與聊天大不相同,寫信讓你有充分的時間,去塑造你的話題的中心思想,也就是說可以修飾。這種辭句上的修飾,配上遠距離送達的所謂千里來鴻的情意,會使書信具有意想不到的說服力。妙的是愈沒特別的要事求助或相詢,忽因惦念而執筆的問候或關懷的書簡,愈有喚起共鳴的魔力,而能為情誼催生。這種書信不必講究它的長短。如果是一封諫言或告誡的書信,更因為不是面面相對,不必觀顏察色而直說,想講的話可不被打斷而一瀉千里。對方只能唸到完,也就等於是聽到你講完。於是乎,你掌握了一面倒的優勢。而且讓對方在唸完了你的信之後,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可以有省思的片刻,使信裡的諫言大幅度地增加其效應,不會有相對答辯所引起的無謂加溫。

  但,中國人常說「見面三分情」,書簡就做不到這一點。因而寫信不得要領的人,會覺得寫信溝通遠不如帶禮物登門造訪有效,甚至打電話都有點冒失。但我卻覺得寫信縱使沒三分情,至少也有兩分情,效果差「見面」不太多。

  書信還有可以保存下來的好處。這和除非錄音,對話無法保存是強烈的對照。保存下來的書信宛如是歷史的記錄,稍加以整理就可以變成回憶錄的基本資料。我本人自從一九六三年負笈美國開始,就幾乎從未丟棄過任何一封親朋寄給我的書函。聖誕卡上如有賀辭之外的文辭的,或特別的信卡也都在保存之列。寫給別人的信,十之八九也都有副本留在檔案裡。就是將來不寫回憶錄,我認為保存信函有極大的用處。寫回信,我都會把對方寫來的信由檔案裡提出來再唸一次才執筆。這樣才不會把應該感謝對方或回答來函所詢的事給遺漏了。忘了回答對方所想知道的事,會使對方極為失望,這封信會等於沒寫一般。

  保存來函固然就可以避免這類疏忽,但我認為寫信絕對須要考慮時間的因素。書信的來往,如果把時間的因素忽略了,會使它的效果減低很多。謝函尤其是如此。受人招待之後,在一兩天之內,謝函就應該寄出。經過一兩週之後再寄,表達的謝意寫得再濃,在受領的一方來講,謝意多少會打折扣。如果經過一個月,對方可能已經不明白你在謝他什麼事了。謝函之寄不寄與快不快,也不應該因對方招待的規模大小而有區別。已逝世的行政院醫藥方面的科技顧問貝芮德先生,有一天在我宿舍歇腳。次日在他即將飛離台南之際,因時已近午,我特地帶著一個器皿,開車往台南西門路的度小月,買了幾碗麵帶回家裡請他。他回去之後,寄了一封很鄭重的謝函給我,裡面還沒忘提及台南的名小吃度小月擔仔麵的事。它是一封面面顧到而很誠懇的信,我從他學習了不少。

  當我在科學雜誌裡唸到使我由衷敬服的文章,我雖不認識作者,有時也會寫封信表示我的敬佩之意與讀後的感想。靠這一類的書信往來,我建立了不少難得的友誼。旅居美國的一段時期,用英文寫作的絕大多數的文章,難免是科學論文。而與外國朋友交換的上述那種信函,遂成了練習寫非科學論文的英文的機會。因為寫信用字要簡潔,免得信變得太長而使對方覺得懶得唸完,所以寫信的確是鍛練寫作功力的好方法。有一位文豪,曾在給他的女兒的一封信裡說:「因為我今天太忙,所以寫了五張信紙的信。要是我有充分的時間,這封信一定只有一張信紙長。」我是百分之百同意他的涵意的。

  一九六九年,我在美國的期刊「科學雜誌」發表了一篇論文。不久,西班牙的巴塞隆納一所市立醫院,名叫Xavier的免疫學家寫了一封信給我。信裡除了對我的工作表示濃厚的興趣之外,更要我回答一些疑問。我立即回了他一封信,而建立了書信友誼。從那年開始每到聖誕節,他就寄給我一張親手製作,極富創意,絕對是舉世無雙的聖誕卡。台北東之畫廊的劉煥獻先生,還幾次勸我把這些卡片拿出來展示呢。一九七九年,我唸了一本叫"In Search of History"的白修德(Theodore White)的書,因對書裡提及的事有所感觸,而寫了一封信給他。不料,因此而開展了餘波一直蕩漾到前兩年的奇緣。這些都是極為溫馨而使我一輩子難忘的生活的軼事。勤於寫信,重視寫信,會帶給你意料不到的情趣。那是潤飾生活的另一個秘訣。

中華日報84年9月21日